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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节目录 第三章 四月

    “你这店里的物事也太贵了!”金崇文看着琳琅满目的凶具,啐了一口。</p>

    “金小使何出此言?”店叟的老脸皱成一团,道:“昔年在长安,再贵三五成都有人抢着买。”</p>

    “你这……”金崇文气笑了:“把灵州和长安比?”</p>

    “钱没长安多,日子却还不算太坏。”店叟叹息了声:“长安,除了公卿将帅、武夫中官、豪商大贾眷属,升斗小民的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去?便是外镇侨寓的游学士子、小商小贩,也过得紧巴巴的。长安朔风起,穷巷掩双扉,不外如是,不外如是啊。”</p>

    店叟说完后,便不再言语,似是在追忆往事。</p>

    金崇文看着满满两大车的凶具:棺椁、寿衣、明器等物事,也懒得还价了,直接让另一位小使王五上前会账,自己则跟在马车后头,前往另一处。</p>

    都是军属农场出钱,他也懒得争了。</p>

    将凶具送到主家后,发现这里来了不少军士,有的还前往墓地祭拜。</p>

    金崇文看看时间还早,便打算去墓地看一看。这次要重新开墓合葬,一应用度都由支度司从军属农场收益中提取,他得有个大致估算,好回去上报。</p>

    墓地在西边的山下,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。</p>

    一些银枪都的军士正在用回鹘语说些什么,见幕府的人来了后,纷纷行礼。</p>

    金崇文受宠若惊,立刻回礼。</p>

    他知道,军士尊重的不是他,而是他所代表的幕府。</p>

    墓前有两座石质镇墓兽,还有一尊刚刚擦拭一新的墓碑。</p>

    金崇文最近认了一些字,但看着还有些吃力,只知道上面写了“宣节校尉”、“皮公”等字样。</p>

    “皮公”,就是毗伽,甘州回鹘人,银枪都副将,去年战死于云州,归葬灵州。</p>

    今年幕府派人巡视,发现此墓墓碑太简陋,不符合皮将军副将的身份,于是又请怀远县教谕、一位长安来的读书人帮撰写了墓志铭。</p>

    那人收了由军属农场支出的润笔费后,还挺用心,直接写了个骚体文:“人之处世兮谁不贪荣,倏归泉壤兮天地何平……儿女泣血兮号天叩地,尘埋金玉兮永镇边疆。”</p>

    此时北风吹起,似有呜咽之声,金崇文神情一肃。</p>

    大帅对武夫们是真的好!</p>

    战死、病殁、伤残之军士家人可从军属农场领十年抚恤。副将及以上级别,丧葬费用亦由农场开支。墓还修得挺漂亮,有人撰写墓志铭,有镇墓兽,陪葬的凶具、陶俑等一概不缺。</p>

    副将领一营兵五百人,全军有多少个副将?至少三百个!如果每个人平均花上三百缗钱的丧葬费用,总共就要九万缗——当然,如果一年内集体下葬三百个副将,那朔方镇也完蛋了。</p>

    银枪都的军士们也不说话了。</p>

    回来的人都说,皮将军死于李嗣源之手。金崇文暗想,如果再与河东军对上,这些人不会想着围杀了李嗣源吧?</p>

    战阵上刀枪无眼,只要舍得拼命,将其围住,便是现在声名鹊起的李存孝也得饮恨。</p>

    大帅给将士们死后哀荣,也是激励他们奋勇杀敌啊。</p>

    今年,不会与河东军对上吧?</p>

    金崇文绕着墓地走了一圈。待吉日那天,这墓还得挖开。皮将军之妻刚刚病死,夫妻二人要合葬,这钱还是幕府出。</p>

    午时,金崇文离开了墓地。路上经过一村子,居然也有人家在办白事。</p>

    村中人口比较杂,有河南来的百姓,有新从兴元府迁过来的军士家属,还有回鹘人、吐蕃人、鞑靼人、龙家人、粟特人,他们亦是军士家眷。</p>

    死的是一名粟特老者。</p>

    他们家从肃州迁来,有子弟在飞熊军当兵,葬仪看样子采用的是国朝礼制。</p>

    这就很好嘛!</p>

    有的粟特人还用石棺,仪礼还是他们那一套,这就让人很膈应了。</p>

    不过也不要紧,等再过二十年,便是粟特人之中,会他们那一套的人估计也会越来越少,其风俗悄无声息地变异、杂糅,最终变得和周围人无异。</p>

    先改发饰,再改服饰,改名字,改耕牧,改生活习惯,改丧葬礼仪……</p>

    生老病死,潜移默化,渐趋一样,本该如此。</p>

    “死后能有棺椁,也不错了,这位老者还算体面。”金崇文叹了口气,离开了。</p>

    关东战乱之地,可未必有这福气。他听东边过来的百姓谈起,死后能有个草席就不错了。很多人家,在家人下葬之后,甚至连草席都要收回。</p>

    百姓,竟然穷到了这个地步!但武夫们还在日夜攻杀,这还是人么?</p>

    带着同僚王五回到怀远新城后,金崇文又感受到了久违的人气。</p>

    大帅已经班师回来了,军士们分批给假。</p>

    这几日,到处是急不可耐归家的大头兵。过阵子,裁缝们估计就又要有大进项了,小儿衣物、鞋帽估计得熬夜做。</p>

    到幕府交完差事后,天已近黑,金崇文便下直回家了。</p>

    既然在幕府谋生,自然也得跟着大帅一起走。大帅从夏州搬到了灵州,你能怎么办?</p>

    家中几个儿子,读书都很一般,金崇文已经对他们丧失了信心。</p>

    尤其是小儿子,认字还没自己快,唉!</p>

    “夫君,今日米面又涨价了。”妻子周氏将饭菜端了上来,忧心忡忡道。</p>

    “不是有盐州粮过来了么?成刺史在盐州干得不错,居然往灵州输粮,大帅总理戎机之暇,都亲口表彰,怎还涨价?”金崇文奇道:“待我明日去找人问问。”</p>

    “你还在幕府做事哩,消息都没商徒灵通。”周氏气道:“粮行有人说,幕府在囤积米面,打算用船发往胜州,再转运至云朔之地。”</p>

    “去岁已经给了赫连铎二十万斛米面,今岁还要给?”金崇文心里一动,感觉活又要多起来了。</p>

    大同军屡遭河东侵攻,农事荒废,粮食多有不足。</p>

    去岁用牛羊马匹换粮谷,得了二十万斛,屯于云州。秋冬之季,大同、幽州联军三万又败于河东军,多半无暇为牲畜准备过冬草料。今年开春,正是困难的时候,他还能拿什么出来换粮食?</p>

    兵家之事,很多时候打的其实是钱粮啊。</p>

    金崇文并非没有见识,事实上大伙闲下来的时候,也会聊天下局势。</p>

    国朝风气如此。</p>

    虽然总有人讥讽他们拿着小使的月俸,却操着节度使的心,但喜谈兵事、战局的大有人在,尤其是喝了二两小酒之后。</p>

    朱全忠攻时溥,打到现在也几年了,徐州百姓没法耕种,又年年发大水,死者十之六七。在这个时候,即便徐州兵再凶,也是必败无疑了。</p>

    粮用不足、兵甲不全,士气低落,内部生变,这是可以顺着脉络推演下去的。</p>

    徐州兵也是人,看到镇内这个情况,自然会生出很多心思。心思一多,便不太想打了,这就给了朱全忠招降的机会。</p>

    除非时溥像灵武郡王、李克用、朱全忠等人一样能笼络将士,但他本身就是兵变上位,有这个威望吗?</p>

    云州赫连铎的兵,真的不能打吗?现在看来确实,但以前可不是啊。当年围剿李国昌父子,人家还是很能打的,围云州,击败李克用援军,迫降高文达。</p>

    但现在被李克用这么反复扫荡,将士们也有眼睛,看得到镇内日渐败坏的情况,这士气自然就低落了。</p>

    士气一低落,十成战力发挥不出五成!</p>

    “赫连铎坑人!”金崇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骂道:“这几年出征,大多就食于外,赏赐也取自外间,军士们班师后还能把财货牛羊带回来,镇内不知道多快活。若是去大同,一帮精穷精穷的苦哈哈,想抢都抢不到东西。”</p>

    前几日大军班师,带回来的钱帛直接让镇内一些商品价格暴涨。军士们花钱花得舒爽,卖东西的商家喜笑颜开,他们背后的农人、牧人、匠人也分润到了好处,竟是人人得利。</p>

    就得打这种仗才行啊!</p>

    “明日上直,我去找人打听打听。粟麦涨价不用管他,下个月,会宁关那边会有漕船运粮北上,到时候又跌下去了。”金崇文说道:“大帅还没回来,这事目前还不好说。”</p>

    “军士们不是都回来了么?怎生大帅还没回?”周氏奇道。</p>

    “大帅在丽子园驿,好几天了。”</p>

    丽子园驿在怀远以南、保静以北,也就一天的路程。附近良田众多,阡陌纵横,更有大片果园、草场,是灵州的腹心地带。</p>

    “那还不回来?莫不是在外间找了野女人?”周氏玩笑道。</p>

    “怎么可能?大帅定是在忧心国事。”金崇文斥道:“你个妇人懂什么?镇内这般景象,都是大帅一手治理得来的,每日里定是忙到很晚。”</p>

    说罢,叹息一声,状似怜悯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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